第十六章:剧场的预演-《希腊:青铜的黄昏》


    第(2/3)页

    卡莉娅摇头:“太冒险了。而且,如果她自己不愿意作证,强迫也没用。”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想起了阿瑞忒那晚的眼神——那种混合着痛苦和决绝的眼神。他相信如果需要,她会作证。但问题是,如何让她安全地作证?

    “审查时她可以作为证人吗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理论上可以。但需要她自愿出席。”卡莉娅说,“而且,即使她出席,对方肯定会质疑她的动机——被抛弃的妻子的报复。”

    真相的迷宫越来越复杂。莱桑德罗斯感到头痛。他原本以为揭露证据就能解决问题,现在才发现,证据只是开始,如何让证据被接受、被相信,是更艰难的挑战。

    第三天,马库斯的舅舅——那位老抄写员——终于同意前来。

    老人名叫斯特拉托,约六十岁,背微驼,手指因长年握笔而变形,但眼神锐利如鹰。他在马库斯的搀扶下走进病房,环顾四周,最后目光落在莱桑德罗斯身上。

    “你就是那个惹麻烦的诗人。”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。

    “很抱歉把您卷入麻烦,斯特拉托先生。”莱桑德罗斯说。

    “麻烦早就有了,孩子,不是我来了才有。”斯特拉托在卡莉娅搬来的凳子上坐下,“马库斯告诉我,你们需要笔迹鉴定。把东西给我看看。”

    卡莉娅取出证据原件。斯特拉托戴上老花镜(一种罕见的凸透镜片,固定在银框上),仔细检查羊皮纸上的签名。他的动作极其缓慢、专注,仿佛整个世界都消失了,只剩下笔迹的每一道转折。

    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斯特拉托时而皱眉,时而点头,时而用手指在空中模仿某个笔画的走势。

    终于,他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这些签名中,有真有假。”老人直截了当地说。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的心一沉: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看这里。”斯特拉托指向科农的签名,“这个签名是真的。看这个‘K’的最后一笔,有个轻微的上挑——这是科农的习惯,他年轻时写字用力过猛,伤了手腕,所以这一笔总是控制不好。模仿者通常会修得太完美,或者完全忽略这个细节。”

    “那么这个呢?”卡莉娅指向菲洛克拉底的签名。

    “这个……”斯特拉托眯起眼睛,“有趣。大部分是真的,但有两个——这两处——”他指着不同的文件,“有细微差异。看‘ph’的连笔,真签名这里有个几乎看不见的断点,因为他写字时习惯在这里换气。但这两个签名很流畅,像是……一气呵成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是伪造的?”

    “不完全是。”斯特拉托说,“更像是……同一个人在不同状态下写的。紧张时和放松时的区别。但问题是,这两个签名出现在最关键的文件上——就是提到斯巴达密约的那两份。”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思考着:“如果菲洛克拉底在签署这些文件时特别紧张,笔迹就会不同?”

    “有可能。或者……”斯特拉托停顿,“或者这些文件是后来补签的。有人拿着已经写好的文件让他签字,他匆忙中签了,没有仔细看内容。”

    这符合菲洛克拉底现在的辩护策略——声称自己被误导,不了解全部情况。

    “那么锚的签名呢?”莱桑德罗斯问,“那个字母‘A’?”

    斯特拉托的表情变得严肃:“这才是最有趣的。我检查过安提丰公开文件的签名——他很少签名,大多用印章。但我找到几份他年轻时作为律师签过的文件。风格一致:字母‘A’的左边一竖总是比右边略长,顶部有个小回勾。”

    他指向证据上的“A”:“这个签名符合所有特征。如果这是伪造,那伪造者是大师级的。但更可能……这就是他本人的笔迹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安提丰确实是锚。”

    “笔迹上说是的。但笔迹不能证明他知道文件内容,只能证明他签了字。”斯特拉托摘下眼镜,“孩子,我告诉你一个抄写员四十年的经验:文字可以撒谎,但笔迹很少撒谎。笔迹透露的是写者的状态——匆忙、从容、自信、犹豫。但这些羊皮纸上的签名……大部分是冷静、从容的。这意味着签名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而且不紧张。”

    “除了菲洛克拉底的那两个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那可能是突破口。”斯特拉托站起身,“我会在剧场作证,说出我的判断。但我只说我能确定的部分——笔迹的真伪和状态。我不会推测意图,那不是我的领域。”

    “这就够了。”莱桑德罗斯感激地说,“谢谢您。”

    老人摆摆手:“别谢我。我有个孙子,今年十八岁。他本来也可能被征去西西里,但因为体弱免除了。每次我看到他,就想起那些回不来的年轻人。如果这些签名背后真有背叛……那么雅典需要知道。”

    斯特拉托离开后,病房里又是一阵沉默。莱桑德罗斯消化着刚才的信息。笔迹证据支持他们的指控,但不是压倒性的。在剧场审查中,这将是双方专家的拉锯战——斯特拉托说签名是真的,对方的专家会说签名是伪造的。民众会相信谁?

    第三天晚上,距离剧场审查还有不到十二个时辰,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来了。

    是阿瑞忒。

    她穿着朴素的灰色长裙,没有戴首饰,脸上有疲惫的痕迹,但眼神清澈。一个年轻女仆陪着她,在门口等待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……”莱桑德罗斯惊讶得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“菲洛克拉底允许我来的。”阿瑞忒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说,既然我要作证,应该先来了解情况。我想他是想表现自己的‘坦荡’。”

    卡莉娅请她坐下。尼克警惕地看着这位议员夫人。

    “你会作证吗?”莱桑德罗斯问。

    阿瑞忒沉默了片刻:“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,诗人。当你揭露这一切时,你想要的最终结果是什么?惩罚?复仇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很尖锐。莱桑德罗斯思考着如何回答。

    “我想要真相被承认。想要那些死去的人得到应有的尊重。想要雅典从这次创伤中学习,而不是重复同样的错误。”

    “即使这意味着我丈夫可能被处死?”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直视她的眼睛:“夫人,如果菲洛克拉底确实犯下了那些罪行,那么惩罚是法律的要求,不是我的个人意愿。但如果他能真心忏悔,配合调查,揭露更多内情……也许可以从宽。”
    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