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盐岛初晴-《范蠡: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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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这一池能产多少盐?”范蠡问。

    “看天气。”一个老盐工回答,“晴天多,二十天出一池,大约五百斤。碰上阴雨,得一个月。最怕的是暴雨,池水冲淡,前功尽弃。”

    范蠡蹲下身,抓起一把盐。颗粒粗细不均,但颜色很白。

    “这是‘二道盐’,”姜禾解释,“卖给普通百姓。最细的‘头道盐’专供贵族,颜色更白,颗粒均匀,像雪。”

    “价差多少?”

    “三倍。”姜禾也抓起一把盐,任其从指间流下,“但你知道吗?其实三道盐、四道盐……一直到不能结晶的‘苦卤’,都有用。苦卤可以点豆腐,可以鞣皮革,可以当药引。盐场里,没有真正的废物。”

    范蠡心中一动。这理念,与他当年在越国推行“物尽其用”的政策不谋而合。

    他们走到盐场边缘。这里堆着几十个陶缸,缸口盖着草席。

    “这是正在发酵的鱼露。”姜禾揭开一个缸,浓烈的咸鲜味扑鼻而来,“用小鱼小虾加盐发酵,三个月后滤出的汁水,比盐更鲜。在齐国都城,一小瓶能换一匹绢。”

    范蠡看着那些陶缸。盐、鱼露、干鱼、海带……这座岛把海的产出利用到了极致。

    “你父亲教你的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一半。”姜禾重新盖好草席,“另一半是自己琢磨的。海上的日子,逼人学会不浪费任何东西。”

    夕阳完全沉入海平线。天边只剩一抹暗红,盐田里的盐工们点起火把,继续劳作——有些活必须在温度较低的夜晚做。

    “明天,”姜禾说,“其他八家的代表会来盐岛。你把刚才说的三步走,讲给他们听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若不同意呢?”

    “那就说服他们。”姜禾转身朝木屋走去,“你不是最擅长说服人吗,范大夫?”

    范蠡看着她的背影。这个女子走路时背挺得很直,脚步稳健,像一棵长在海崖上的树,风雨摧不折。

    他跟上她的脚步。

    盐岛的夜晚来临了。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,海面上倒映着星光和火把的光。远处的海浪声规律而永恒,像这片大海的心跳。

    范蠡忽然觉得,也许这里真的是个不错的地方。

    至少在这里,他能看见盐是怎样从海水里结晶出来的——一步一步,明明白白。不像人心,永远混沌难测。

    回到木屋时,姜禾已经点起油灯,又开始整理那些账目。

    “你休息吧,”她说,“明天会很累。”

    “你呢?”

    “我习惯了。”姜禾头也不抬,“海上的女人,睡得少。”

    范蠡走到自己的隔间。阿哑已经在草铺上睡着了,呼吸均匀。这个哑巴船夫,无论到哪里,总是先确保范蠡的安全,然后自己才能安心入睡。

    范蠡躺下,却睡不着。他脑子里全是数据:九家的资产表、琅琊港的水文图、田氏家族的势力分布……

    还有那双漆黑如夜海的眼睛。

    他起身,轻手轻脚走到外间。姜禾果然还在工作,油灯下,她的侧脸专注而沉静。

    “有个问题,”范蠡说,“一直想问。”

    “问。”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帮我?真的只是因为父辈的交情?”

    姜禾停下笔,但没有抬头。灯火在她脸上跳动。

    “因为我需要一个能看到海以外的人。”她轻声说,“跑船的人,眼里只有海和岸。但我知道,这世上的游戏,大半在岸上玩。你从岸上来,你看得见我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比如?”

    “比如田恒的恐惧,比如越国的野心,比如……天下的棋局。”姜禾终于抬头,“你下过那盘棋,虽然你离开了,但棋路还在你脑子里。我需要那个。”

    范蠡沉默。

    “去睡吧。”姜禾重新低下头,“明天开始,我们要下一盘新棋了。一盘……用盐做子的棋。”

    范蠡回到隔间。这一次,他很快睡着了。

    梦里,他看见一片无边的盐田,田里长出的不是盐,而是一枚枚晶莹的算筹。他走在其中,算筹在他脚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,像玉磬轻击。

    远处,海天相接的地方,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。

    那是明天的太阳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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